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交界意象

2019-10-08 14:10:51 黄石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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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载《世界文学评论》第14辑,2018年12月。

  内容提要:交界意象是博尔赫斯小说中常常被忽略但极具探讨性的意象,亦是其蕴含玄思的主要原因之一。本文通过对博氏小说中三大主要交界意象的梳理分析,从人的存在焦虑、形而上学冲动等哲学层面以及写作方式角度探讨博氏小说中交界意象的意义。

  关键词:交界意象博尔赫斯死亡焦虑形而上学激情

  作者简介:贺潇雨,武汉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

  “交界”一词最初是一个地理学概念,指的是两个相连地区的共同边界。该词后来也常常越出地理学概念,被用来形容任何两种事物或状态相接连的地方。所有生命个体毕生都游走在各式各样的交界之上,交界常常给予人奇妙而神秘的情感体验,并使许多作家为之着迷,成为其作品中非常具有探讨性的意象。交界之所以具有独特的魅力大概首先在于交界意味着两种对立物的碰撞,尤指两种极端对立的事物,譬如生与死、过去与未来。分明是极端对立的两种事物,其交界处却是这样一种存在,这种存在同时包含着极端对立的两方,既是这一方又是另一方。这一存在与人郑州哪治癫痫病好河北癫痫病医院排名类的理性逻辑相异,因而撩拨起人类心底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追问。博尔赫斯的小说往往洋溢着玄幻与神秘,这就得益于小说中各种各样的交界意象。在他的叙述中,极端对立的两种事物之交界都浸染上形而上的神秘魅力;因此,了解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交界意象对于进一步研究他的小说十分重要。在对博尔赫斯小说的既有研究中,迷宫叙事、元小说写作、时空观等均已探析得十分深刻,但是其小说中发挥着巨大作用的交界意象却一直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因此本文将通过梳理并分析博尔赫斯小说中主要交界意象群,即生死交界、人神交界与虚实交界,从而阐述博尔赫斯小说中交界意象的特点,并发掘其意义所在。

  一、生死交界与人类存在焦虑

  死亡是人类有限性最重要的体现,因此人类对于生死交界往往既恐惧又好奇。博尔赫斯小说对生死交界意象做出了不少描写,最生动的体现莫过于对黄昏时刻的描写。因为黄昏正处于黑夜与白昼的交界时刻,恰与生死交界对应。日本文化里,由于日本人对时间之变化极其敏感,时间上的交界多被日本人赋予了深层次的意味,比如春分和秋分两个节气,由于是昼夜长短变化的交界点,日本人又称其为“春彼岸”和“秋彼岸”,这两天在日本文化中被认为是生与死的交界,或称亡灵节——生者与亡者会面的日子。而黄昏时刻,在日本文化中被称为“逢魔时刻”,亦指生与死的交界。从博尔赫斯八十岁时的一些访谈中可以看出,他非常喜欢日本文化,不知道日本有关黄昏时刻的文化是否影响了他,但他作品中的黄昏意象确实与日本文化中的黄昏体验在一定程度上相契合。比如在小说《结局》中,外地骑手与黑人相约决斗以了结七年前的血仇,正是在夕阳中“有点虚幻,像是梦中所见”①的平原上。而在《结局》的最后,当决斗的最终时刻即将来临,黑人杀死了外地人菲耶罗,死亡与黑夜同时到来。博尔赫斯以黄昏时刻隐喻生与死的交界,实际上是以生活中最为常见的交界让人感知人类最惧畏亦最好奇的终极交界,如此便可深刻体会到,为何古人会生发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般的感慨。但博尔赫斯以黄昏时刻隐喻生死交界,并未让读者仅仅停留于对死亡的惧怕与感慨上,而引导读者去感知生死交界的奇特魅力。夜一片漆黑,人类无从了解,如同死亡,对于生者来说,无论生者的死亡观多么豁达,死亡仍是最终指向虚无,因为没有活着的人见过死后的世界。但在黄昏这样一个交界时刻,夕阳柔和的光芒和黑夜隐约的暗影相遇,不像死亡那样指向完全的虚无,它不是完全的黑夜,人可以借助夕阳剩余的光芒隐约看到重重暗影,可是却无法看得真切。正如一个人跨入死亡的瞬间,他窥到了死亡世界的一角,而这一瞬间他是“生”的,两种极端对立的事物交融于这一时刻。

  除此之外,博尔赫斯还常常通过描写超时间的体验来表现生死交界意象。有关“超时间”之说,博尔赫斯曾在其访谈中多次提到,在他一生中,他曾经有过两次超时间的时刻,其中一次他的感受尤其深。那天他被心爱的一位女士拒绝,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城南的一个火车站,就在那里,他突然感觉自己“超越了时间,进入了永恒”。他说:“我不知道这个感觉持续了多久,因为我不在时间之内。”[1]他也曾把此经历悄悄写进小说里,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余准在去找艾伯特的路上曾有这样一段经历:“在一段不明确的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抽象领悟了这个世界。”(127)此时,余准的眼睛“渐渐变成了死人的眼睛”[2],他用这双眼睛欣赏了夕阳,欣赏了半明半暗中模糊的田野,他用眼睛记录了这最后一天。此时的余准正是走在生与死的交界上,在那一刻他脱离了时间的规律,亦超越了生死的限制,进入了永恒。小说《秘密的奇迹》中,博尔赫斯同样以时间凝固的超时间体验表现生死交界。1939年德国当局以“煽动人心”的罪名逮捕并将赫拉迪克判处死刑。最后一个夜晚来临时,赫拉迪克在脑海中撰写的剧本《仇敌》还差两幕没有写,于是他在黑暗中祈求上帝,再赠予他一年的日子,让他完成这部剧本。在去刑场的路上,“士兵们压低声音说话,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170),这时的赫拉迪克仿佛已经一脚踏入死亡的大门。可当军士长一声令下,枪决开始的那一瞬,物质世界却凝固了,时间静止了,他停留在了生与死的交界上。医学诊断中,人的生命状态只有生或者死;由生到医学意义上的死亡只有一瞬间,这一瞬间是任何肉体都来不及感受、任何灵魂都来不及思考的。然而博尔赫斯却在《秘密的奇迹》中任性地将其延长,这一段延长期便是生死交界。

  今天,科技迅速发展,物质文化无限膨胀,人类看似已经可以穷尽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可以追寻世间每一种存在的步伐,但其实人类还是渺小而卑微的,卑微得连整个人类悲剧性的有限都无法认知清楚。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人是什么?试将地球置于无限黑暗的太空中,相形之下,它只不过是空中的一颗小沙,在它与另一小沙之间存在着一英里以上的空无。而在这颗小沙上住着一群爬行者、惑乱的所谓灵性的动物,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发现了知识,在这万年的时间之中,人的生命、其时间的延伸又算什么呢?只不过是秒针的一个小小的移动。”[3]而人类对自身有限性能够拥有的最深刻的认识便来自于死亡。哲学家普遍认为人类的存在焦虑之一就是死亡焦虑,因为死亡焦虑意味着本体自我的消失。没有人见过死后的世界,这让死亡变得虚无和不可破译,因此对生死边界的描写实际上是以人类的想象去对抗死亡带来的虚无,将死亡这个虚无的抽象物实体化了。由此,博尔赫斯小说中的生死边界意象洋溢着悖异的艺术魅力,也透显出玄思与哲理。

  二、人神交界与形而上学冲动

  若说生死交界会激发出有限的人类对抗死亡焦虑的一种实体性冲动,那么人神交界更会激发出人类对自身有限性更为深入的认知及对形而上层次的无限向往。在许多有信仰的文化里,人是不能妄图接近神的,人若试图越过与神的边界就是渎神。因此博尔赫斯描写人神交界这一意象时,首先便是通过描写该意象对语言的超越。在提到自己真实经历的两次人神交界体验时,博尔赫斯曾经反复强调这些经历他完全无法用日常语言表述出来,“因为语言,毕竟只能描述人所共有的体验。如果你不曾有过这种体验,你就不能产生共鸣——这就像你要谈咖啡的味道却从未喝过”[4]。于是在小说《阿莱夫》中,对于“我”见到的那在空间上包罗万象的一个点“阿莱夫”,“我”也同样不断强调自己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任何语言都是符号的字母表,运用语言时要以交谈者共有的过去经历为前提;我的羞愧的记忆力简直无法包括那个无限的阿莱夫,我又如何向别人传达呢?”(305)小说《神的文字》中,亦是如此。神最后的巫师齐那坎在石牢中等待并寻找神留下的文字,但遍寻无果。他无法知道神的文字会以怎样的形式存在于何种古老或永恒之物上。在他未曾接触到神时,他无法真正揣度出“一个绝对的心理会写出什么样的句子”(273)。他便猜测,神的话语应该是“无穷的”,“神只应讲一个词,而这个词兼容并包。神说出的任何词都不能次于宇宙,少于时间的总和。这个词等于语言和语言包含的一切,人们狂妄而又贫乏的词,诸如整体、世界、宇宙等等都是这个词的影子或表象。”(273)可当齐那坎最终在豹子的纹路上寻得神的文字时,他只觉得心醉神迷,无法复述其特征。最后他只有借助象征的罗列,“我看到了宇宙和宇宙隐秘的意图。我看到了圣书记述的万物的起源。我看到水中涌出的山岳,看到最早的木头人,看到朝人们罩来的大瓮,看到撕碎人们脸的狗。我看到众神背后那个没有面目的神”(274)。而这种神秘体验看似无法言说,实质上却是对人神交界体验的想象,并试图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真实地描述出来。博尔赫斯似乎在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告诉读者,人神交界是真实存在的,人们处于人神交界之上时对有限性的超越也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正是由于这一体验的超越性,它也超越了人类创造的语言,因此无法得以描述,但无法描述的特点恰恰是它真实存在的反证。博尔赫斯通过对这一无法言说性的描写,在保留人神交界意象神秘性的同时,更增加了其真实性。

  除了无法言说性,博尔赫斯在描写人神交界意象时,还着重引入了一种奇特的情感体验,以寻求读者的共感。对于这一情感体验,博尔赫斯借用了“神圣恐惧”(horrorsagrado)一词。“神圣恐惧”源自于柯勒律治的诗歌《忽必烈》,其中写到:“织起一个圆环把他三遭绕上,/闭上你的双眼感受神圣恐惧,/只因他食用的露水甘甜如蜜,/一直饮着乐园里的仙乳琼浆。”如博尔赫斯所言,这句诗,尤其是“仙乳”一词,“令人敬畏、令人肃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而这正是人处于人神交界时刻所产生的感受。“‘神圣恐惧’之神圣又恐惧,根本原因在于它指向神圣领域,指向宇宙奥秘,总有一种超越的幻象向有限的人敞开,这种奥秘……对人类而言是一种超越力量的显现。”[5]在小说《镜子与面具》中,博尔赫斯生动地描绘了这种感受。立下显赫功绩的国王召来诗人,希望他写下最永垂不朽的诗歌来赞颂他。第一年诗人不慌不忙地背诵出写好的颂歌,国王认为诗虽然好,但是听完“脉管里的血流并没有加速。手没有抓起弓箭。谁的脸色都没有变……”,于是他予诗人一面镜子,并让诗人再写一篇颂歌。第二年诗人没有背诵,而是“期期艾艾地照念,略去了某些段落,仿佛他自己根本没看懂,或者不愿糟蹋们”。国王对这篇颂歌大加赞赏,认为它“给人悬念、惊讶,使人目瞪口呆”(434)。他赐予诗人面具,并指望诗人生花妙笔再写一篇更高明的作品。到了第三年,诗人完全变了模样,“他的眼睛仿佛望着老远的地方,或者瞎了”,这次的诗只有一行,可诗人连朗读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只悄声念给国王听。“国王诧异和震惊的程度不下于诗人。两人对瞅着,面色惨白”(435)。他们都觉得自己犯了天主不会饶恕的罪恶。因为这行诗并不属于人间,这是属于神圣领域的奥秘。人类的僭越与窥视,使得人们一脚踏上人神交界之上,从而也体验到了神圣恐惧。正是因为人神交界中的“神”是属于一个超越性的神圣空间之中,所以人神交界处便将产生人类的世俗空间与神圣空间之间的巨大张力,从而给人们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害怕情绪,而是一种形而上的恐惧感。而这一恐惧感却极易引起人们的共鸣。因为“人类心灵有一种永恒的形而上学冲动,不会止步于此岸的现实世界”[6]。人类对于交界的描写主要源自两种核心情感,即恐惧与渴望。博尔赫斯笔下的神圣恐惧,正是高度融合了这两种核心情感。这一情感体验不仅表现了有限的人类面对无限存在时的敬畏,同时也是有限的个体对无限的形而上学渴望。

  此外,万物合一体验更是对人神交界体验的一种更为本源性的比喻。万物合一的感受源自人类对母腹与洞穴的原始回溯。人在最初的母体中与其所处的小世界是融为一体,而原始的人类总是与洞穴联系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洞穴这种半封闭状态的环境最能体现人对母体的原始想象。弗洛伊德曾将这种体验与人在子宫内的原始意识联系起来,认为合一体验即是“主体与客体的差别消融在一个无限的包容一切的整体之中”,并将这种神秘的状态称为“无边际”状态。[7]但其实这更是一种交界状态,或者说边界交融状态。博尔赫斯借助这一感受用来比拟人神交界之体验不可谓不生动。在小说《阿莱夫》中,博尔赫斯将宇宙万物纳入了“阿莱夫”这一个点,“阿莱夫”是万物合一的抽象性隐喻,它能够使人“从各个角度看到的、全世界各个地方所在的一个点”,主人公通过这个点“看到几百万愉快的或者骇人的场面”,“所有场面在同一个地点,没有重叠,也不透明……是同时发生的”(306)。人对于合一状态的渴望实际上也是人对突破个体有限性的渴望,这种渴望实际上内蕴着一种形而上学的冲动。

  人生在世,总是对超越性存在着敬畏和渴望,总是以试图越过自我的有限性去不断地追问超越性存在。这也是博尔赫斯小说中玄想魅力之所在。观念史学家洛夫乔伊在其著作《存在巨链》中提出“形而上学激情”这样一个概念,其指向的是一种完全朦胧的激情或不可理解的愉悦。他指出“在一切对事物之本性的描述中,在对一个人所属的世界之一切特征的描述中,用这样一些富有诗意的语词,通过它们所造成的移情作用来唤起某些相同的情绪,或哲学家或其他者所表现出来的情调,‘形而上学的激情’就得到了证明”[8]。而博尔赫斯正是将这种形而上学冲动诉诸笔端的作家。

  三、虚实交界与虚实糅杂式写作

  除了上文所述的生死交界与人神交界外,博尔赫斯笔下的虚实交界更是引领了一场幻想文学写作方式的革命。虚实交界是所有幻想小说都或多或少会体现的一种交界意象。比如博尔赫斯曾无数次表示过他非常喜欢诗人柯勒律治。柯勒律治有过一个著名的假想“柯勒律治之花”,该假想是这样说的:“如果有人梦中曾去过天堂,并且得到一枝花作为曾到过天堂的见证。而当他醒来时,发现这枝花就在他的手中,那将会是什么场景?”这朵花象征的便是虚实交界。对博尔赫斯来说,这朵处于现实与虚幻边界上的玫瑰大概比世界上所有的玫瑰都要美丽,因为它接连了虚幻与现实,使人们感到现实的双手仿佛已经可以隐约触摸到虚幻的边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朵玫瑰让博尔赫斯着迷。略萨在《中国套盒》一书中谈博尔赫斯时,曾说到英国小说家乔治•威尔斯写过一篇幻想小说博尔赫斯非常喜欢,“讲一个科学家去未来世界旅行,回来时带一朵玫瑰,作为他冒险的纪念。这朵违反常规、尚未出生的玫瑰刺激着博尔赫斯的想象力”[9]。除此之外,鲁迅以“假实证幻,余韵悠然”评价的《南柯太守传》亦体现了虚实交界。《南柯太守传》之好并非在它讲述了一个虚幻故事,而在于结尾淳于棼找到了与他梦境极其相似的槐树下的蚁洞。[10]这个洞也正是虚实交界之具象表现。但不同于以上三者在描写虚实交界时对虚幻与现实的边界进行小心翼翼地缝合,博尔赫斯在描写虚实交界时更加“过分”。如果说前三者只是在虚幻与现实之间接连上了一条若隐若无的线,而博尔赫斯则是彻底将其揉成一团,让人无法分辨到底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了。

  博尔赫斯多次以梦与醒这一组人类在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状态对虚实交界加以描述,因为梦与醒之间界限的模糊性与杂糅性正是博尔赫斯心中虚实交界最贴切的隐喻。在博尔赫斯的访谈录中他说自己常常做梦,有许多次他梦见自己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同样的街角上或同样的房间中或同样的沼泽地里,被同样的雾气包围或注视着同样的镜子”[11]。此时他才明白自己依然在梦中,并没有真正醒来。梦与醒的交界不像生死交界那般突兀,梦与醒这两种状态几乎是彻底糅合在一起的,人并不能每时每刻都真切感受到其交界线的存在,就如同博尔赫斯所说:“在我醒来之后它们(噩梦)不会完全结束,有时在我还没有完全入睡之前我就已经身在其中了。”[12]人或许根本无法证明现在的现实是否是梦,也无法分清每一次醒来是真的醒来了,还是进入了又一层梦境。抑或是可以有这样一个大胆猜想,从来未曾存在醒或者梦这样两种状态,人一直是梦着的,也可以说人一直是醒着的,醒与梦并无分别,就像博尔赫斯写在《神的文字》中的一句话:“你的醒并不是回到不眠状态,而是回到先前一个梦。一梦套一梦,直至无穷……你将走的回头路没完没了,等你真正清醒时你已经死了。”(273)小说《环形废墟》中,博尔赫斯就让读者深刻体验到了他笔下虚实的糅合与交界的模糊。主人公是一位魔法师,他在一个“既不完全属于人,也不完全属于神”的环形废墟中不断造梦,以求在睡梦中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少年”,他不停地努力,“无限深情地梦”,终于有一天他成功了,他创造出了一个“不现实的儿子”。接着他开始不断担心儿子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幻影,这个世界上唯有火知道他的儿子是个幻影,他担心儿子某一天踩在火上,却发现自己不会受伤。故事发展到这里,一个转折突如其来,博尔赫斯狡黠地写道,环形废墟再次遭到火焚,魔法师想到死亡是来结束他的晚年,替他解脱辛劳的,于是他没有跳进水里躲避,“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愧疚地、害怕地知道他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103)。一个拼命做梦的人,想要在梦中效仿上帝创造出一个“亚当”,最后却发现自己本身就处在梦中,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的一个梦。博尔赫斯对整个虚幻梦境一直是以非常写实的手法进行描写的,他将虚幻的树叶丢进了写实的森林中,当读者开始信任他写实的笔法,便掉进了他为读者设置的似梦似醒的“陷阱”里。他笔下虚幻与现实的交界早已糅进每一句话语之中。

  除了梦与醒外,博尔赫斯还常常通过描写过去、现在和未来三种时间状态的杂糅来表现虚实边界之糅合。由博尔赫斯的许多小说可以看出,博尔赫斯本人所相信的并不是一种线性的时间观,过去、现在与未来并不是处在一种线性维度上。博尔赫斯认同的是一种平行时间观,时间是一个迷宫,无数个交叉口的无数种发展都是时间的走向。也就是说,过去、现在与未来这三个抽象的时间概念并不是唯一的,也不是单向存在的,因而三种时间概念的交界也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明晰的在小说《另一个人》中,博尔赫斯就描述了过去与现在两种时间状态的虚实杂糅。老去了的博尔赫斯在一个非常平常的日子里突然偶遇了年轻时的博尔赫斯,多么有冲击力的画面,然而两个博尔赫斯都表现得很镇定,甚至开始交谈起来,其中老博尔赫斯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问年轻的博尔赫斯:“你想不想稍稍了解一下我的过去,也就是等待着你的未来?”(389)这是多么奇妙的一句话,将过去、现在与未来凝聚到了一个点,也将千百年来人们的幻想集中到了这一个点。时间不再是一条线性流淌的河流,而变成了一个网,四处交叉,过去、现在与未来仿佛可以在每一处相逢。

  以上两种虚实交界的描写不过是最典型的例子,其实在博尔赫斯小说中,还有许多虚实交杂的文段,而这样一种虚实杂糅式写作正是博尔赫斯幻想小说的魅力之一,亦是现代幻想小说一种新的写作方式。博尔赫斯糅杂式写作的主要方法是通过日常语言来描写虚幻。如在《另一个人》中,明明是现在的自己遇到了过去的自己,两位博尔赫斯居然几乎没有惊诧,仿佛一切都自然而然,甚至能够攀谈起来,就像两个投缘的陌生人。虚幻不再是与人类隔着遥远心理距离的抽象物,而是融入了日常生活中。这样一种以日常语言描写日常生活片段的写作方式轻易地将本应令人震惊的虚实交界日常化,让读者跳跃过跨界那一刻的冲击,直接进入体味交界魅力的阶段。此外,以写实的语言写虚幻,以虚幻的语言描写现实,亦是一种虚实糅杂式写作。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语言的杂糅本身与虚实交界的杂糅相呼应。

  综上所述,交界意象或隐或现地游走于大部分小说之中,对跨越交界这一概念的奇特想象最早可以归溯到但丁的《神曲》。但在过去的小说中,交界几乎都是脱离日常生活的一种突兀存在。而博尔赫斯及其影响下的一些现代小说有一种势,是将对交界的描写融入日常生活,又超越日常生活,让读者在日常语言的描写中去体交界之魅力与重要性。同时以此超越有限的自我去触摸无限。于是,交界意象便增添上了形而上学的哲思魅力,这也是博尔赫斯小说的魅力。无论是生死交界意象中有限的人类对抗死亡焦虑的一种实体性冲动,还是人神交界意象中人类对自身有限性更为深入的认知及对无限性的形而上学冲动,抑或是博尔赫斯在幻想写作方式方面的进一步开拓,无不表明了博尔赫斯笔下交界意象的重要性,因此博尔赫斯不愧为“作家中最为知性、最为抽象的作家,也是一个最能讲故事的人”。

随州哪家医院能治癫痫  (注释及引用文献参见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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